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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秀都市小說 天唐錦繡 起點-第一千兩百九十三章 叛軍齊聚看書

天唐錦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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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览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纵然你不肯开城,他又岂能退去?定然是换一处城门入城而已。”
独孤校尉道:“喏!”
转身出去。
独孤览一个人坐在城门楼里,听着外头风声呼啸,叹了口气。李唐皇族本就是关陇一支,当年又凭借关陇的鼎力扶持方才定鼎江山、登上皇位,故而有些时候即便李二陛下再是忌惮、再是打压,一些明面上的东西也必须予以支持,譬如说军权。
这长安城数座城门,有三分之一把持在关陇出身或与关陇亲近之将领手中,这固然是对于皇权的极大威胁,却也是李二陛下的一种态度——虽然我打压你们,但这只是政务,实则咱们依旧休戚与共,没看到我连长安门户都交给你们了么?
所以只要关陇门阀意欲施行兵谏,那是必然会攻入长安城的。
当然,若是李二陛下尚在,就算给长孙无忌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干,因为李二陛下一声令下,那些平常时候依附于长孙无忌身后的关陇贵族们,一瞬间就会对他反戈相向。
李二陛下的威望绝对如泰山一般厚重……
但是眼下,长孙无忌为何就敢绸缪这种兵谏之事,彻底挑衅皇权?
独孤览隐隐约约有些觉察,却不敢相信,更不敢肯定……
城门楼上,独孤校尉趴在箭垛处,冲着城下大声道:“宇文左丞,可有出城公函,可有入城符信?”
长安城虽然撤消宵禁,但出入城的盘查依旧严密,遇有公干外出,出入都需要严格的手续,且有各自衙门出具的公函、符信。当然,一般情况下似尚书省这样的朝廷中枢衙门是有一些逾越于规则之外的权力的,大多时候只需要刷一刷脸,守城兵卒自会行个方便。
但严格起来,却是必须出具公函、符信才行。
城下的宇文节心中一沉,高声道:“公务紧急,并未来得及准备公函、符信,你我皆乃关陇子弟,平素交好,各知根底,何必拘泥于规则不懂变通呢?还望独孤校尉打开城门,宇文家记得这份人情!”
这话几乎已经挑明了:咱们关陇绸缪大事,你们独孤家亦要全力配合,眼下这般将我阻挡在城外是何道理?开城们我记你一份人情,若是不开城门,那咱们可就结仇了……
独孤校尉却不为所动,拒绝道:“法令如此,岂敢僭越?若无公函、符信,还请宇文左丞暂且回去,待到天明之后开城再来。”
言罢,吩咐左右严守城门不得擅自开启,便转身回去城门楼,将宇文节一个人晾在城下寒风苦雪之中……
宇文节来不及生气,心中却有些隐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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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家虽然近些年逐渐式微,再不复当年“皇亲国戚”的威风,却依旧是关陇门阀当中首屈一指的大族。眼下独孤家明显置身事外,不打算掺合进此次兵谏之中,若是因此使得其余各家也都心有计较,大事如何能成?
看了一眼巍峨高耸的开远门城楼,宇文节打马返回,风雪之中数千家兵鸦雀无声,眼巴巴的看着他回来。
宇文节扫视一眼四周,沉声道:“独孤家不肯开城门,已然与关陇划下界限,咱们绕过城墙前往金光门!”
“喏!”
数千家兵随着宇文节在风雪之中艰难跋涉,一个时辰之后方才抵达城西金光门。
时间已经到了丑时,但是金光门前灯火辉煌,一队一队服色各异的家兵、奴仆手持各种各样的兵刃、甲具、军械,列队自金光门入城。宇文节刚刚抵达,远处便有对方斥候探马迎了上来。
宇文节为免误会,亲自策骑来到金光门下,见到守城校尉侯莫陈麟。
相互见礼,侯莫陈麟奇道:“宇文左丞不是率领贵府家兵自开远门入城么?此刻时间已然紧迫,若是再不入城,怕是要误了大事。”
宇文节无奈,将开远门那边情形说了,叹息道:“独孤家似乎已然改弦更张,拒绝吾家入城。眼下时间已经不早,在下只能前来此处,自金光门入城。”
侯莫陈麟心中哂然:这就是关陇门阀的做派!
有好事的时候一拥而上,抢得头破血流,满口关陇一脉、同气连枝;可但凡遇上一点难事,一个个便争着抢着甩锅,互不信任就不说了,彼此拆台简直家常便饭,背后捅刀亦是屡见不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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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比如眼下,他是金光门的守城校尉,身负城门安全之责,眼下放任叛军入城,那便是实打实的叛逆反贼!若是此次兵谏成功也就罢了,可一旦失败,第一个需要站出来给东宫一个交待的,便是他侯莫陈麟。
然而在这何等时候,家族却与他切割得干干净净,所有动作都是他个人之所为,与家族完全无关。
当初他在家族助力之下成为这金光门的守城校尉,曾收获一众艳羡的目光,但是时至今日却发现,自己也只不过是家族推出去的一个替死鬼而已……
他吸了口气,回头指着正在入城的侯莫陈家家兵,道:“此间数千兵马,没有半个时辰休想尽皆入城,只能委屈宇文左丞带领家兵稍候。不过此时城内怕是已经开战,晚一些入城,倒也说不上好坏。”
早早入城,自然能够博得一个“勇往直前”的评价,叙功的时候占据先机,却也会迎头碰上东宫的嫡系精锐,损失惨重几乎是必然的。
宇文节颔首,道:“麻烦侯莫陈校尉了!”
宇文家其实对于此次兵谏并不热衷,只不过既然其余门阀都赞成,他们也不好反对,便象征意义的派出了一支家兵,由宇文节统御。实质上,他不也是家族推出来的替死鬼?
若是事成,利益自有家族获取;若是事败,则可尽皆推在他身上,他一人担之……
……
城南,安化门。
隋唐时期,长安居于关中平原中央,北临渭水,南依秦岭,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发源于秦岭山脉北坡的众多河流,顺应地势、浩浩荡荡从关中平原穿过,一直汇入北面的渭水,而长安城就位于这些河流冲积的平原上,土壤肥沃、物产丰富,自古以来就有“陆海”之美称。
长安城周围主要有八条河流,南面的滈水、潏水,北面的泾水、渭水,西面的沣水、涝水和东面的浐水、灞水,构成“八水绕长安”的胜景。
为了更好的利用这八条河流的水源,隋唐时期开凿了清明渠、龙首渠、永安渠,黄渠,漕渠等沟渠,将河水引入城中,与周围的河流一起形成长安城的完善水利系统。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河渠“清明渠”,便自安化门入城,经大安坊东街折向东,至安乐坊后再折向北,流经安乐、昌明、丰安、宣义、怀贞、崇德、兴化、通义、太平等九坊之地,又西北经布政坊东流入皇城,北流入宫城,至太极宫后廷注为南海池、西海池和北海池,与永安渠同为长安城西部及皇城、宫城的供水渠道。
夜黑风雪骤,数十条河船自潏水上游飘荡而下,径直来到安化门外,河水激荡湍急,所以冬季亦不冰封。河道尽出,一方巨大的水闸早已放下,水面之上丈余,水面之下直抵河床,都在这一方水闸的隔绝之下,想要由此潜入长安城内,殊为不易。
这数十条河船吃水甚深,抵达水闸之下,为首一艘船上有人自舱中走出站在甲板上,燃起手中一根火把,高举起在空中左三圈、右三圈……
水闸上方的城楼内,守城兵卒自然看得真真切切。
一个队正趴在箭垛往下看,奇道:“这么晚,没听说有船队入城啊。再说夤夜自清明渠入城,自需公函符信,不赶紧过来交递,在那里举着火把划圈圈是个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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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守城校尉沉声道:“啰嗦什么?速速打开水闸,放人入城!”
那队正吓了一跳,忙道:“校尉,使不得!这清明渠直通皇城,万一这支来历不明的船队意图不轨,岂不是坏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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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唐錦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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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家一门两国公,还下嫁了一位公主,所谓的顶级门庭莫过于此。且房家父子两代皆堪称朝廷砥柱,房玄龄固然致仕归乡且眼下身在江南,但是门生故吏遍及朝堂。
寻常时候,或许“人走茶凉”,非关系到切身之利益不会对房家太过维护,但若是生死关头,这些门生故吏必然站出来为房家声张。官场也好,军中也罢,讲究的便是一个香火传承,利益争夺之外亦有人情世故,若是房家父子皆不在京中的时候府邸遭受屠戮洗掠,他们这些人必将遭受唾弃,自今而后背负一个“忘恩负义”之骂名。
更何况,还有一位高阳公主坐镇,这个时候无论是谁动了房家,都会被李唐皇室所忌惮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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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武媚娘并不担心府邸安全,只需府中家兵、部曲严阵以待,做好防范,免得长安动荡之时有屑小蟊贼趁火打劫即可。
然而,若是高阳公主不甘寂寞,主动去挑衅有可能出现的叛军,那情况却又截然不同。
的确没人愿意招惹房家,可若是房家主动挑衅杀红了眼的叛军,那些有可能是由正规军、奴婢、死士、家兵混合组成的叛军根本难言军纪,怕是难以保持冷静……
高阳公主却不以为然,秀眉挑起,俏脸紧绷,清声道:“媚娘此言差矣。咱们房家一门双国公,閈闳高峻,阀阅焕然,自当有傲然坚韧之风骨。若有叛军前来,固然不会主动挑衅,却也应当做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准备。让那些乱臣贼子们看一看,何谓国之柱石!若龟缩府中,瑟瑟发抖,岂不为天下人耻笑?”
武媚娘愕然。
细细琢磨,发觉高阳公主并非胡闹,且自有深意。一个家族亦或门阀立身之根本,除去要掌握权力、保持利益之外,更重要的便是门风、家声,以及家中子弟的做派。
长孙家昔日乃是贞观第一勋臣、关陇第一门阀,为何时至今日却逐渐式微,江河日下?
其中固然有皇帝持续不断打压之缘故,但更主要的却是长孙家后继无人、家风不正。
长孙无忌其人手段高超、智计百出,然则立身不正,素来玩弄手段、剑走偏锋,一切以利益为先,便导致长孙家唯利是图、不遵大义的门风。其子长孙冲如此,长孙涣、长孙濬等人莫不如是。
天下之道,浩浩荡荡,无论多少阴谋算计,终究还是要立身持正、顺应时势。
房玄龄昔年功勋不如长孙无忌,才具不及杜如晦,却为何能够始终占据朝堂中枢,宰执天下?便是因其立身处世都遵循一个“正”字。
何谓“正”?
惟木从绳则正。
关陇意欲兴起兵谏,废黜东宫,以达成其攫取朝政利益之目的,浑然不顾帝国社稷稳定与否,更不管天下黎庶会否陷于水深火热,此为“不正”。
房家力挺东宫,不与有可能袭来的叛军虚与委蛇,而是刀矛相对、壁垒严明,自然便是“正”。
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
只要这股“正气”立得住,阖府上下,甚至阖族上下,都知道面对危局之时亦不能趋利避害,而是坚定“正气”,何愁不能树起房家之正气门风?
只要这股正气门风存在,纵然家族一时低迷,却终有一日可以东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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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乃立身、立族、立国之根本。
……
武媚娘心有触动,轻叹一声,有些羞愧:“妾身素来自视甚高,却不知那等一味的算计只是小道,似殿下这般心有恢弘气度,临危不惧持身守正,才是大道。”
“哈哈!”
高阳公主抚掌大笑,她素来敬佩武媚娘于政治、人心之上的谋划,自愧不如,故而府中大小事务尽皆询问聆听,从谏如流。看上去似乎对武媚娘十分信任,且懒得理会那等俗务,实则心中未必没有几分嫉妒不服。
眼下得到武媚娘诚心实意的恭维赞许,岂能不高兴?
遂挥了挥小手,大声道:“既然媚娘亦认可本宫之做法,那么来人,给媚娘也准备一套甲胄。家中男人皆不在,咱们姊妹两个便坐镇中军,调兵遣将,若是贼人前来,定要杀他一个干干净净,震慑敌胆。巾帼不让须眉,红颜更胜儿郎!”
颇有些意气风发,挥事方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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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媚娘却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抗议道:“我才不要,难看死了!”
高阳公主却不容许她拒绝,笑道:“这么好玩儿的事儿,自该咱们姊妹一起才行,那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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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欲将侍女叫来寻一套甲胄给武媚娘换上,看看这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穿上一身山文甲是如何的英姿飒飒、不让须眉,但话音未落,便见到一条高挑的身影自堂外快步而入。
一身明光铠在灯烛照耀之下煜煜生辉,每一片甲叶都显得高贵华美,红色披风在身后拖曳,兜鍪上红缨摇晃,一张绝美的面容英气尽显。
正是金胜曼。
高阳公主秀眸发亮,一旁的武媚娘却以手捂脸,叹气道:“疯了疯了,一个个的都疯了!叛军将起,危险重重,你们却当作游戏一般嬉闹,真真是没心没肺!”
高阳公主正欲说话,却见到金胜曼身后一个窈窕的身影走入堂中,一身简约的宫裙,云髻高耸、国色天香,步履摇曳之间自有端庄风情,不是那位善德女王又是谁?
金德曼在妹妹身后步入堂中,看着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的高阳公主,眼角抽搐了一下,旋即万福施礼:“臣妾见过殿下。”
高阳公主琼鼻中刚刚哼了一声,便被武媚娘在一旁轻轻退了一下,这才收敛脾气,淡然道:“原来是女王陛下,却不知夤夜造访,有何贵干?”
金德曼自然感受得到高阳公主的不爽,不过也难怪,她与房俊之间的那点风花雪月,长安城内无人不知,身为正妻面对丈夫在外面的“姘头”登门造访,能有好脸色才怪了……
便有些埋怨的瞥了一眼身边的妹妹金胜曼。
金胜曼却顾不得这么多,软语恳求道:“城中风声鹤唳,都言及有叛军意欲谋反。我担心姐姐一个人在芙蓉园无人照料,故而自作主张,将姐姐接到府中,还望殿下允准。”
她素来心高气傲,即便嫁入房家,寻常也甚少与高阳公主接触,毕竟她曾经亦是一国公主,如今屈于人下,心中难免不自在。但是今日城中陡然紧张,她实在不放心姐姐一个人在芙蓉园内,万一遭遇叛军,以姐姐的美貌与身份,怕不只是丢命那么简单,遭受一番惨无人道的凌虐侮辱怕是难免。
故而只能自作主张,将姐姐接过来,为此不惜伏低做小,软语相求。
高阳公主秀眉一挑,正欲说话,旁边的武媚娘已然起身,笑着道:“这是哪里话?实在是妾身考虑不周才是,女王陛下是一家人,这等危险时候自当接到家中躲避乱兵。”
高阳公主这才抿抿嘴唇,挤出一抹笑脸:“媚娘所言正是,胜曼快快带女王去安置下来,若是你的住处安置不下,府中各处客房、院落,随意挑选一处便是,都是自家人,毋须见外。”
“多谢殿下!”
金胜曼心中一松,喜滋滋的道谢,然后看了武媚娘一眼,这才是最该感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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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四目相对,武媚娘温婉一笑,略微颔首:“快去吧,莫要怠慢了女王陛下。”
“嗯。”
待到金胜曼带着善德女王离去,高阳公主一只洁白的纤手摆弄着兜鍪上的红缨,不满道:“只有你惯会做好人。”
武媚娘轻笑,伸手将她兜鍪上的红缨捋顺,柔声道:“咱们郎君房中唯有咱们姊妹几人,金胜曼都还是陛下强塞进来的,殿下去看看别家那些个世家子弟,官职爵位才华能力远低于郎君的照样妻妾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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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唐錦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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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那处青楼之内,李君羡坐在窗口的椅子上,推开了窗户,看着窗外大雪纷纷好似飞羽坠落,不远处崇仁坊长孙家有火光冲天而起,喧嚣吵杂声充斥耳中,不由得皱了皱眉毛。
虽然早已预料长孙家必不肯乖乖就范,些微抵抗是一定的,但是面对“百骑”登门搜捕却依旧这般豪横,也有些令人意外。
所幸长孙温一则胆魄不足,再则心中或许也有着借刀杀人的心思,故而并未死命抵抗,否则极为麻烦,总不能为了区区一个长孙冲便屠尽长孙家满门吧?别说是太子,就算是李二陛下在此,也不能做到那种程度。
长孙无忌的功勋还是要顾念的,不然难安天下人心,这等贞观第一功勋若是落到家破人亡的田地,岂不是让别人心慌意乱?再者说,这毕竟是文德皇后的娘家,无论如何也要留几分颜面。
只是如此以来,长孙家的动静闹得太大,必然阖城震动,关陇门阀若是不肯放弃谋划,那么必然提前起兵……
心里琢磨着接下来局势有可能的发展趋势,身边校尉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墙角那处形状不同的青砖。
屋内诸人屏气凝息,李君羡回手将窗户带上,屋子里瞬间落针可闻。
青砖之下,传来几声响动,李君羡摆摆手,有人吹熄了灯烛,屋内顿时黑暗下来。
少顷,“咯噔”一声,地上的青砖被人从下边捅开,一道光亮透出,继而一个人影自青砖下钻了出来,手里还举着一个火折子。
屋内黑暗,这人手里的火折子光芒倾泻,正好照着他的那张脸,屋子里的“百骑”兵卒看得清清楚楚,岂不正是并未乔装易容的长孙冲?当下再不犹豫,几个人自黑暗之中犹如狸猫一般毫无声息的窜出,直接扑上去将长孙冲狠狠的摁在地上。
火折子跌落,熄灭,屋内又陷入黑暗。
长孙冲没想到居然有人窃知了长孙家密道的机密,率先在这里守株待兔,虽然黑暗之中尚不知何许人,可除了“百骑司”又岂会有别人?他不甘就缚,奋力挣扎,可哪里又能挣脱数条大汉泰山压顶一般死死纠缠?
休说挣脱了,差点压得他喘不过气……
身后掀开青砖的地穴之内,数名长孙家的死士大惊之下鱼贯跃出,长刀挥舞刀光闪烁,然而未等他们的眼睛适应屋内的黑暗,“崩崩崩”数声弩机响动,几支弩箭已然射中他们身体,惨呼之下跌倒在地。密道之内尚有不少死士,此刻却进退维谷,不知所措。
“百骑”校尉至密道口处,大喝道:“长孙冲已然束手就擒,尔等速速出来缴械投降,否则杀无赦!”
这些死士无奈,他们固然不怕死,可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长孙冲死吧?只能将兵刃从洞口丢出,随后一个个鱼贯而出,被“百骑”兵卒摁倒在地,捆绑结实。
李君羡这才起身,灯烛燃起,他走到长孙冲身前,居高临下的看了看,挥手道:“速速将其押赴兴庆宫,交友太子殿下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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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
亲兵上前将长孙冲重新捆绑一遍,毕竟即将押赴太子面前,万一哪一个绳结出了岔子,导致这厮在太子面前之时挣脱捆绑,暴起伤人,那可就悲催了……
长孙冲奋力挣扎,他知道此番必死,心底又是恐惧又是愤怒,大骂道:“陛下口口声声说什么父亲乃是贞观第一勋臣,却在家中安插细作,这般对待功勋之臣抱以猜忌之心,岂不是让天下耻笑?更有甚者,陛下成日里做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曾对文德皇后保证会善待长孙家,可却是这般善待,放任尔等鹰犬入府恣意杀戮?娘咧!屁的当世英主,不过是一个虚伪小人而已!当年玄武门他能杀兄弑弟、逼父退位,足见其凉薄心性、暴戾手段,异日汝等鹰犬走狗亦要一一被他屠戮,决难善终……唔!”
最后一声,却是被李君羡抬脚踢在嘴巴上,登时牙齿崩落,鲜血横流,再也骂不出来。
李君羡颇为惊奇的俯身看着长孙冲,不解道:“陛下的确对文德皇后说过会善待长孙家……可你先是谋逆造反、意欲刺王杀驾,后又串联关陇各家,绸缪兵变废黜东宫,动摇帝国根基。这等情况之下,你还让陛下如何善待?莫不是你以为当年陛下对文德皇后的一句承诺,便可以成为你们长孙家恣意妄为的护身符?似你这等不知好歹的畜牲,真真是玷污了文德皇后的家风!来人,堵上他的嘴,押赴东宫!”
“喏!”
自有兵卒上前,扯下一块破布塞进长孙冲嘴里,也不管他此时牙齿脱落口腔受伤,疼得嗷嗷直叫……
*****
永阳坊。
鹅毛也似的大雪飘飘悠悠从天而降,大庄严寺高大的院墙在大雪之中颇有几分飘逸肃穆的出尘之姿,只可惜此时非是早晚诵经之时,否则寺内钟声敲响,雪花飘落,更添几分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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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庄严寺的院墙之外,那座简陋的青砖黑瓦的院落,已然被顶盔贯甲的兵卒团团包围。
李靖一身戎装,迈步而入,兜鍪上的红缨在风雪之中摇曳飘荡,身后亲兵横刀出鞘、刀光胜雪,杀气腾腾。
院内,侯莫陈家的族老以及关陇各家的来人尽皆目瞪口呆,看着李靖推门而入,以及他身后弓上弦、刀出鞘阵列严整的兵卒,心底升起恐惧。
这些人虽然不是各家的家主,却也皆在各家有着一定身份,否则也不够格前来侯莫陈虔会处。放在平时,纵然身无官爵亦可横行于市,寻常武将官吏在其面前亦要俯首帖耳。
然而这一刻,面对这位目前唯有爵位、却无官职的戎装老将,所有人心底都升起一股彻骨寒意。
这可是李靖啊,大唐“军神”!
只需想想他当年水军奇袭突厥,打破突厥牙账生擒颉利可汗之威名,眼下却归顺于东宫麾下,为太子指挥千军万马,之前所有的信心与勇气几乎在一刹那间消失。
有李靖坐镇长安,施行兵变、废黜东宫的计划还有几分胜算?
李靖信步走入院内,环视一周,捋须微笑,态度和蔼,好似串门的亲朋故旧一般:“今夜风雪交加,三五好酒围聚一处小酌几杯,倒是人生乐事。只不过此时尚未至戌时,二更未到,便各自散去,岂非大煞风景?来人呐,请诸位老友至兴庆宫,老夫亲自设宴款待一番。”
“喏!”
身后亲兵部曲上前,虎视眈眈。
这些关陇各家来人看了看院墙外密密麻麻的兵卒、一片一片的雪亮刀枪,而后相互看了看,摇摇头叹口气,乖乖的走出院门,任凭兵卒扑上来将他们一个个五花大绑,押了下去。
院内瞬间清静下来,大雪簌簌飘落,李靖来到堂前石阶处,高声道:“李靖前来,拜会前辈。”
即便以李靖之资历,在侯莫陈虔会面前亦要以晚辈自居,毕竟两人虽然年岁相仿,却差了一辈。想当年侯莫陈虔会天资绝顶,与李靖的舅父韩擒虎相交莫逆,引为知己,那个时候李靖在韩擒虎的庄园之中见到侯莫陈虔会,都是执晚辈之礼……
一个青衣奴仆推门而出,站在门侧,躬身道:“家主请卫公入内一叙。”
李靖颔首,抬脚走上石阶,身后亲兵部曲紧随其后,却被那奴仆挡住:“吾家主人只邀请了卫公入内,诸位还是留在外头为好。”
众兵卒大怒,正欲将此人拿下而后冲入堂中,李靖却回头道:“休得无礼,就在此间等候,吾去去就来。”
言罢,走入堂中。
亲兵部曲唯有忿忿的看了那奴仆一眼,一个个握紧横刀、张弓搭箭,围拢在门外石阶之下,但凡堂中有一丝一毫异常,便会破门而入,大开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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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百骑司”杀入府中缉拿于他,长孙冲又惊又怒。
怒的是太子居然都胆敢下令“百骑司”屠戮长孙府邸,难道他不知道此地乃是文德皇后的娘家,即便是李二陛下驾临,亦在府门外下辇步行而入,以示尊敬么?
惊的则是这一下算是狠狠的掐住了长孙家的脖子,此次谋划兵变,乃是长孙家居中联络,事成之后自然也要数长孙家获利最大,自可重现贞观初年之辉煌荣耀。
然而若是自己被捕,无论生死都不能继续在幕后主持大局,且不说此次兵变会否因此指挥不灵、沟通不畅,可即便成功了,长孙家也必然被排除在核心之外,到时候论功行赏、分派利益,长孙家岂不是要被别家狠狠压过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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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还如何领袖关陇,把持朝政?若是不能把持朝政,重现贞观之初的威风,那么这一些风险又有何意义?
他心中惊悚,知道自己万万不能落入“百骑”之手。
这个时候他才定睛去看,见到前来通知自己的乃是七郎长孙净,忙道:“老七速速去前边,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定要阻拦‘百骑’闯入这边,为兄这就自密道逃脱。”
长孙净颔首:“大兄千万小心!”
转身出去,带着一群家兵奴婢,冲去前院试图抵挡“百骑”,即便抵挡不住,亦要拖延片刻,给长孙冲逃遁争取时间。
长孙冲将宝剑提在手中,冲出门时见到几个跟随自己前往东辽的心腹亲信正守在门口,心中一定,沉声道:“随我来!”
当先向着后院跑去,下了大半夜的雪,天黑路滑,走到拐角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跤,幸好身后的亲兵将他扶住。一路小跑来到后院,沿途将乱糟糟惊惶不已的奴婢驱散,直奔长孙无忌的书房。
到了书房之内,一脚将正中的书案踹翻,弯腰下去将一方地毯掀开,便露出一块木板,再将木板挪走,底下是黑洞洞一个洞穴,显然是一处密道。
长孙冲回头道:“留下一人,待吾走后将此间恢复原装,断不能被‘百骑’鹰犬发觉这个密道,否则吾命休矣!”
有两人齐齐抱拳,慨然道:“大郎自去,吾二人留下,生死无怨!”
长孙冲目光凝重的看了看两人,颔首道:“若你二人不能活命,汝妻儿,吾养之!”
“多谢大郎!”
长孙冲当先钻进地穴之内,其余亲信也鱼贯而入,最后留下的两人则将木板将地穴盖好,铺上地毯,又将书案归到原位,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亦是细心的一一摆放工整。
刚刚做好这一切,身后的房门便“砰”的一声被人从外边踹开,一队黑衣黑甲的“百骑”如狼似虎的涌入。
两人立即上前,试图堵住门口,大喝道:“大胆,这里也是尔等擅闯之地?”
回应他的是举起的钢刀猛劈而下,刀光闪烁,两人惨叫一声倒地毙命。
“你疯了?此间乃是赵国公的书房,说不定就有密道之类,应该审一审的。”一个校尉蹙眉,埋怨同伴戾气太重、杀得太快。
另一个校尉则抖了抖手中横刀,血水自雪亮刀身的血槽缓缓流下,不以为然道:“就这么的地方,搜一搜不就行了?”
先前那校尉目光幽深的瞅了他一眼,没有多言,挥了挥手,身后的“百骑”兵卒便四处搜索起来。
“百骑”乃是帝王鹰犬,只听命于帝王,其存在极为特殊。但再是特殊,亦是现役军人,非是死士,都各有家族传承,且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出身勋戚门庭,背后难免有些亲朋故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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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仁、永兴两坊紧挨着皇宫大内,东边的胜业、安兴两坊则毗邻兴庆宫,再加上北边一街之隔的永昌、翊善、大宁、兴宁等坊,因为临近皇宫,会聚了大多数朝臣居住于此,权贵云集。
数千“百骑”精锐冲入府内拿人,遇有抵抗格杀勿论,导致府内人心惶惶、兵荒马乱,有人慌乱之中碰倒了烛台,引燃了幔帐,便有火光自房舍之中燃起,又无人顾忌更无暇施救,导致火势蔓延,没一会儿的功夫,数间房舍燃起大火,火光黑烟直冲天际。
崇仁坊内长孙家闹出诺大动静,顿时被附近里坊的人家得知,惊诧之余,或是忧心焦虑、或是暗中叫好、或是绸缪着如何在这场乱局当中攫取利益……总之半个长安城都躁动起来,继而蔓延至整个长安城。
虽然京兆府、巡街武侯尽皆上街戒严,严谨居民走出坊门闹事,但是这等大事又如何完全杜绝?仍有许多人家派人翻阅坊墙,去往同僚、亲朋、故旧之初传递消息,暗中绸缪。
而那些经由长孙冲居中串联、绸缪兵变的关陇各家,见到崇仁坊长孙府邸起火,随后得知已然有“百骑”冲入府内缉拿长孙冲,纷纷都慌了神。
这些时日以来,各家都响应长孙冲的号召,暗中达成一致,偷偷的将各家的力量聚拢起来,或是慢慢汇聚于城外的农庄,或是干脆分散开混入长安城藏身于府邸之中,就等着时机一至,骤然发动。
眼下居中联络的长孙冲若是被“百骑”缉拿或是当场击毙,谁来负责彼此之间的协同?没有这样一个人负责沟通各家,再强大的力量也只是一盘散沙而已,因为说到底如今之关陇已非昔日之关陇,彼此之间只剩下一些利益的纠葛,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早已荡然无存。
除去长孙家,谁又肯将自家的性命前程交托于旁人之手?
所幸,还有一个幽居永阳坊家中,足不出户的侯莫陈虔会……
再是足不出户,侯莫陈虔会的地位、资历、辈分都摆在那里,天然的除去长孙无忌之外的第一领袖。眼下长孙无忌身在辽东,长孙冲生死未卜,只要各家不愿放弃好不容易绸缪起来的大事,就只能希望侯莫陈虔会能够重新出山,不仅仅只担当一个“精神领袖”,而是挺身而出,领袖关陇各家。
于是,宇文家、于家、杨家、甚至是贺兰家、豆卢家……各大门阀尽皆派人混到街上,潜行前往永阳坊,会见侯莫陈虔会,期待这位“关陇老祖宗”能够自痴情之中走出来,挺身而出,领袖群伦,共谋大业!
就好像北周末年、前隋末年之时,大家一起做的那样……
等到大家齐齐汇聚于永阳坊那做青砖灰瓦的简陋院落,则被仆人门挡在院门处,告知侯莫陈家的家主以及一众族老正在厅堂之内。
很显然,侯莫陈家也无法确认侯莫陈虔会能否时隔四十载重新出山,主持大局。而此举对于侯莫陈家的前景不可估量,只要侯莫陈虔会能够执掌关陇门阀之牛耳,待到事成之后,侯莫陈将将会一扫颓势,晋身关陇门阀之中的第一流,于长孙家并驾齐驱。
素来势力只能混迹军中的侯莫陈家,岂能甘愿放弃此等更进一步的良机?
大雪之中,各家来人齐聚门前,默默等候。彼此之间低声交流眼下局势,大抵都认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侯莫陈虔会肯出山主持大局,则长孙冲被捕甚至被击毙都无关紧要。
大不了将群龙无首的长孙家排除在外就是,本来长孙家近些年便势力暴跌,长孙无忌在朝堂之上仍旧拥有着关陇贵族首屈一指的影响力,但当真论起刀兵家奴冲锋陷阵,长孙家却有些不够看……
大雪漫天,外头街巷之中时不时的传来巡街武侯的马蹄声,遥遥望去东边城池的天空隐隐有些红光,那正是长孙家府邸的火光。天寒地冻,这些人站在大雪之中,没一会儿便冻得直跺脚,好在并未等待太久,正堂的房门打开,侯莫陈家的族老鱼贯而出。
其中一人站在堂前石阶上,看了看前来的各家来人,颔首道:“为了关陇之根基、未来,以及子孙之福祉,叔父已然答允重新出山,还请诸位入内,聆听叔父教诲。”
众人大喜,只要有侯莫陈虔会出山振臂一挥,大事可成矣!
然而未等兴奋的众人进入堂内,便听得身后院门外的街巷之上马蹄声骤然密集,须臾,就在众人惊诧之中,一队兵卒如狼似虎的冲破院门杀了进来。
大雪之上钢刀雪亮、阵型严谨,一员顶盔贯甲的大将阔步上前,一手摁着腰刀,虎目环视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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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所有人都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居然是卫国公李靖带兵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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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唐錦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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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大雪之下,黑衣黑甲的“百骑”涌入赵国公府,一个个训练有素的兵卒如狼似虎一般,相互协同、分散协作,分别奔赴每一处跨院、每一间房舍,自前门而入,潮水一般占据各处,而后向着后院冲去。
“百骑司”对于赵国公府内的地形地势、房舍布局了如指掌,显然非是一时片刻之间看看府邸舆图便可做到……
长孙温面色先是涨红,继而变得铁青。
堂堂赵国公府,即便是李二陛下数次前来亦是至门前下辇,步行而入,自贞观以来何曾遭遇过这等屈辱?如今却遭受这等刀兵侵袭,实乃奇耻大辱!
“呛啷”一声,长孙温拔除佩剑,家兵呼啦一下聚拢在他身边,冲着李君羡怒喝道:“休要欺人太甚!此地乃是赵国公府,即便是太子亦不能下达这般命令,老子警告你速速将兵卒撤去,否则阖府上下血战到底,誓要维护长孙家的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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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家兵亦是同仇敌忾,只待长孙温一声令下,便冲杀上去,与这些“百骑”精锐血战一场。
李君羡身边的亲兵也围拢上来,双方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便血战一处的架势。
李君羡却只是摆摆手,让身后亲兵稍安勿躁,这才淡然对长孙温道:“吾所接到的命令,乃是入府缉拿反贼长孙冲。长孙家窝藏叛逆,已然形同谋反,即便令尊在此,吾亦不会退让半分。还有,太子殿下亲自颁布命令,言及若有人阻挠缉拿叛逆,则同罪视之,杀无赦!长孙温,你当真意欲使得阖府上下尽皆身首异处,以叛逆之罪弃尸于市?”
长孙温愤懑不已,手中宝剑颤了颤,终究不敢上前与李君羡搏杀。
这人乃是李二陛下手底头号鹰犬爪牙,素来只听命于李二陛下,无论是谁试图拉拢尽皆以失败告终。如今陛下予以太子监国之权,太子之令如朕亲临,李君羡自然对太子唯命是从。
哪怕太子下令立刻屠了赵国公府满门,李君羡大抵都会依令而行……
两人僵持在大门口,看似剑拔弩张,实则长孙温投鼠忌器,根本不敢有什么太过分的举措。
此刻持剑与李君羡对峙,说是义愤填膺,倒不如说是做个样子给外人看,证明长孙家的子弟还是有些风骨的,即便钢刀架颈,亦是毫不逊色。之所以任由“百骑”闯入府邸拿人,盖因乃是太子之令,长孙家公忠体国,自然不会阻止。
事实上李君羡心里清楚,这长孙温心底未必就能有几分试图阻止“百骑”入府拿人的决心,甚至于乐见其成亦不是不可能……
……
风雪之中,赵国公府内一片狼奔豸突,哭爹喊娘。“百骑”兵卒冲入府中拿人,却又不知长孙冲究竟藏身何处,自然要大肆搜捕。府内奴婢还好一些,不敢阻挡这些坚甲利戈的凶神恶煞,都老老实实的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但是长孙家身为关陇领袖,又曾是贞观第一勋门,府中最多的便是豪奴。这些豪奴平素倚仗长孙家的权势横行无忌,便是低级的官吏在他们面前亦要低声下气,素来豪横惯了的,此事府中被这般凌虐,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便纷纷呼喝着,试图阻挡“百骑”的搜捕。
然而他们固然豪横,“百骑”却比他们加豪横!
说到底,他们也仅只是当朝权臣的家奴而已,而“百骑”却是天子麾下的鹰犬爪牙!
这些长孙家的豪奴在府中骄奢子弟的率领之下纷纷喝骂阻止,挡在前路不许“百骑”进入内宅,口中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只以为“百骑”看似凶狠,实则不敢杀人,毕竟这里可是赵国公府啊,且不说赵国公乃是贞观第一勋臣、关陇领袖,还是文德皇后的娘家!
谁敢在这里擅动刀兵?
但是很快,他们便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了代价。
“百骑”最为令行禁止,对于执行命令有着坚定不移的意志,令之所至,纵然刀山火海亦不止其步。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有试图阻止者,杀无赦”,那么他们见到有人拦在身前,想都不想,纷纷抽出雪亮的横刀,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劈头盖脸便劈斩下去。
雪花飞舞,血花迸溅,残肢断臂瞬间铺满庭院,凄厉至极的惨叫穿云裂石,连成一片,将府中人等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冲进去,抓人!”
“谁敢阻拦,杀无赦!”
“快快快,那个跨院乃是长孙冲之前居所,进去仔仔细细的搜!”
“所有人等尽皆待在原地,乱喊乱窜者,杀!”
……
无数“百骑”兵卒在各自队正、旅帅、校尉的率领之下冲入府中,潮水一般漫延过去,不遗留任何一个角落,甚至每一个府中人等皆要仔细检查、辨别,如同篦子一般狠狠的篦了一遍,就算长孙冲易容乔装混在其中,怕是也难以蒙混过关。
大门外,李君羡抬头看了看天上飘落的雪花,耳中充斥着赵国公府内的嘶吼喊叫、鸡飞狗跳,抬手拍了拍自己肩上落下的积雪,看了一眼面前的长孙温:“长孙五郎不必这般怨念深重,长孙冲乃是叛国逆贼,汝家既然将其窝藏,那就自然应当知晓此举之后果与代价,此刻却还要做出这样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太过矫情。吾尚有要事,不能在此与五郎执手言欢,就先行告辞了,五郎你好自为之。”
略微颔首,带着亲兵部曲以及一队兵卒踩着街上的积雪,离开崇仁坊。出了坊门,李君羡站住脚步,看着左右麾下,沉声问道:“各自的区域、位置,可都清楚了?”
“清楚!”
众人齐声回答。
“甚好,立即前往事先预知各处,若是贼人自谁的防区逃脱,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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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
众人轰然应喏,而后飞身上马,风卷残云一般四散而去,奔赴各自事先化好的防区,等到贼人自投罗网。
李君羡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只觉得精铁甲胄如同坚冰一般,触手之初冰寒彻骨,旋即抬脚走向街对面平康坊。
平康坊坊门处早已被“百骑”兵卒封锁,见到李君羡前来,赶紧打开坊门,随同李君羡入内,然后沿着坊内街巷径直来到一处青楼之前,此间已然有“百骑”兵卒以及京兆府衙役团团包围。
李君羡走入大门,见到青楼内老鸨、歌姬尽皆被软禁在大堂之内,一个个红裙绿袄、千娇百媚,此刻却是尽量靠在一处,相互依偎,尽皆面青唇白、惊惧不已。
李君羡目不斜视,来到位于一楼的一间房舍之内,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让人沏了一杯茶,一边慢慢的呷着,一边盯着脚下地面。
地毯已经被卷起放在一旁,露出地上纵横整齐的青砖,其中靠着一处墙角的地方,两尺见方的数块青砖显得有些突兀,并没有用以黏合缝隙的灰浆,砖缝之间甚为干净,很容易便能够将那几块青砖取去。
同样,若是底下藏着密道之类,也很容易便能够从低下将青砖掀起……
*****
赵国公府,后院。
当前院喧嚣声乍起之时,刚刚自城外返回不久,已然洗过澡准备就寝的长孙冲便警觉起来。常年流亡天涯养成的警惕使得他飞快穿好衣裳,外头已经有人破门而入。
长孙冲随手抓取桌上的佩剑,将长剑拔出一半,才听到来人叫道:“大兄!大事不好,朝廷派兵前来缉捕于你。吾兄在大门外与李君羡周旋,可‘百骑’兵卒已然冲入府中,见人就杀,大兄快走!”
长孙冲脑袋里“嗡”的一声,一阵眩晕。
他知道不仅自己潜返关中已然被朝廷得知,且背地里运作绸缪的大事也已被“百骑司”的密探侦知,否则就不应该是皇家鹰犬的“百骑司”入府拿人,更不可能在这长孙家府邸之内大开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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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瑀道:“因为此人固然才具天授、惊才绝艳,但是年少之时时常出入宫中,与皇家亲近,居然迷恋上文献皇后,须知晓,这侯莫陈虔会与文献皇后相差二十余岁,与隋炀帝同龄……因知道无可能抱得佳人归,便曾立志终生不娶,亦终生不肯仕隋,不肯为杨家人屈膝……仁寿二年,文献皇后殡天,文帝追号为‘妙善菩萨’,葬于泰陵,并且敕建大庄严寺以纪念。也就是在那一年,侯莫陈虔会一身白衣、孑然一身,入住大庄严寺一旁的瓦舍之中,焚香诵经,追忆佳人,四十年来,未曾踏出院门一步。”
末了,一脸感慨,言语唏嘘。
李承乾、李道宗与马周亦是震惊异常,心生钦佩。且不说这等“姐弟恋”如何悖逆人伦,单单只是这份执著坚定的爱恋之心,便能够让人敬仰万分。
四十年不曾踏出院门一步……这是何等坚韧之志?
若是将这人坚韧之志用在仕途之上,再辅以其身后的家世背景以及卓越的才能,四十年时间将会走到哪一步?
或许,连眼下之历史都会为他所改写……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一个痴情种子,心甘情愿的自闭于瓦舍之中四十载。
李靖面带忧色,沉声道:“千万不要以为一个幽居四十载的老人,业已风烛残年,无法领袖关陇门阀……事实上,侯莫陈虔会辈分极高,即便是赵国公亦要尊称一声叔父,在其面前更要垂手而立、执礼甚恭。如今关陇门阀那些族老,见了面也得恭恭敬敬的施礼,聆听教诲。这样一个人,足以使得关陇门阀团结一致,拧成一股绳。”
此言说罢,几人一齐将目光看向李承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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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之局势已经了然,缉拿长孙冲,可以使得长孙家投鼠忌器,一旦发动兵变那便是造反,意欲胁迫朝廷释放犯下谋逆大罪的长孙冲。这种情形一旦出现,除非长孙家愿意改朝换代,否则造反之罪名将会坐实,日后无论谁当皇帝,长孙家都将成为眼中钉、肉中刺,亟待除之而后快。
等同于将长孙家排除于关陇此次的谋算之外,但关陇各家尚有侯莫陈虔会这个“精神领袖”,可以振臂一挥、居中调度,使得各家连成一体,继续发动兵变。
若是将侯莫陈虔会缉拿入狱,则彻底使得关陇门阀群龙无首,再能成就大事……
然而缉拿侯莫陈虔会,却需要承担极大之风险。
侯莫陈虔会到底有没有参预到关陇的此次兵变谋划之中?谁也不敢肯定。
那等“先抓后审”甚至于“欲加之罪”的故事,绝对不适用于这等关陇宿老的身上,要知道,李唐皇室亦是关陇的一份子,若侯莫陈虔会并未参预此事,结果却被缉拿,走出那一间四十载未曾出过的院门,如此对待一位关陇的“老祖宗”,将会遭受骂名,被视作忘本,受到天下人的谴责甚至唾弃。
这就需要李承乾以极大之魄力却做出决定,成败之间,所要承受的压力极大。
李承乾当然清楚其中之关键,更明白一旦抓错人,不仅未能掐断关陇门阀此次兵变之中枢,反而会给关陇以口实,使其士气大振。
更被说事后遭受天下人的诘难,毕竟这般对待一个侯莫陈家的“活祖宗”,实在是说不过去……
在众人的注视之中,李承乾展现出不同于以往优柔寡断的果决,抿了抿嘴唇,颔首道:“生死胜败,哪里容得下许多计较?稍候派兵前往永阳坊,缉拿侯莫陈虔会,一应后果,孤来承担!”
萧瑀等人齐齐松了口气,赞道:“殿下英明!”
这等紧要关头,实则谁也无法确保每一个选择的正确,最重要便是杀伐决断,哪怕明知是错亦不能坐失良机。
万一李承乾犹犹豫豫取舍两难,使得关陇门阀有了喘息之机,那就大大不妙。原本东宫迫于局势不能率先动手,只能任由关陇先行发动才能予以回击,已然陷入被动,若是李承乾再遇事犹豫不决,那还能有几分胜算?
下了决定,李承乾好像心头一块大石也彻底搬开,举手投足之间,亦有几分杀伐之气:“还请卫公前往东宫坐镇,亲自指挥东宫六率,护卫东宫、兴庆宫以及确保春明门之安全。”
李靖起身,抱拳道:“末将得令!”
李承乾又道:“请江夏郡王率领东宫、兴庆两宫之禁卫,防御春明门,确保城门不失!”
“喏!”
李道宗亦起身领命。
李承乾又看向萧瑀:“请宋国公派人前往玄武门,通知左屯卫,令其前往城西镇守开远、金光、延平三处城门。通知右屯卫将军高侃,着令其率本部镇守玄武门,任何人威胁到玄武门之安全,杀无赦!”
“老臣领命。”
萧瑀接令,面容镇定,心里却有些不大舒服。
左屯卫大将军柴哲威与关陇、荆王尽皆眉来眼去,已然是朝野尽知之事。一旦长安城内发生兵变,亦或者有叛军在外攻略城池,柴哲威正好待价而沽,岂能愿意听命东宫行事?
且李承乾的命令明显是对柴哲威不信任,与其说是命其镇守城西各处城门,还不如说是将其调离玄武门,使得右屯卫独自镇守玄武门这个太极宫之咽喉……
这事儿不好办,派谁去也很难完成使命,说不得自己还得亲自跑一趟。
李承乾倒是没主意萧瑀的内心变化,接着对马周道:“宾王便陪同孤坐镇兴庆宫,居中调度,处置来往公文,确保指挥顺畅。”
马中慨然道:“敢不从命!”
心中对于李承乾之看法登时发生极大之转变,关键时刻才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能力,眼下危急存亡之际,太子所展现出来的能力与决断,与以往大相径庭,显然潜力甚大。
此乃帝国之福也……
李承乾起身,眼睛从面前几人脸上一一掠过,而后整理一下衣冠,一揖及地,沉声道:“此时危急存亡,孤希望诸位能够鼎力襄助,扶保社稷,勿使江山受到贼子倾覆践踏,待到功成之时,孤当执弟子之礼,以国士待之!”
萧瑀等人赶紧让在一旁,不敢受太子之礼,还礼道:“此乃吾等臣下当做之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敢当殿下这般大礼?”
嘴上说着谦虚的话语,心里却甚是偎贴。
今日有李承乾这句话,异日他坐稳了皇帝,必将履行诺言。倒也不是非得以弟子自居,让几位大臣当作老师,但中枢之内便将有几人一席之地,执掌帝国权柄,声威赫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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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之内调兵遣将,对有可能引发的兵变做好应对之时,李君羡也已率领麾下“百骑”精锐抵达崇仁坊赵国公府。
千余黑衣黑盔的兵卒将赵国公府团团围住,府内早已察觉,登时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堂堂赵国公府,贞观第一勋臣,何曾遭受过这等局面?
长孙温得到消息,登时带着数十家兵怒气冲冲的来到大门之外,见到街上无数“百骑”劲卒默然立在大雪之中,各个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脸色登时一变,看着负手立在府门前仰头盯着一尊石狮子的李君羡怒叱道:“李君羡,你疯了不成?居然率兵骚扰吾家,谁给你的胆子?”
李君羡不大,而是盯着那尊风雪之中巍然不动、昂首挺胸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好奇问道:“当日长孙涣便是在此石狮子上自戕身亡吧?”
长孙温愕然,旋即暴怒,戟指怒骂道:“李君羡,这般辱我长孙家,想死不成?”
李君羡淡然道:“末将只是想要提醒五郎一下,令尊固然血脉旺盛,却也不是死之不绝。今日吾奉命而来,缉拿叛贼长孙冲,谁若是胆敢阻拦,杀无赦!莫要因一时意气昏了头,导致长孙家血脉断绝才是。”
将长孙温吓得愣在那里,这才一挥手,对身后的“百骑”下令:“冲进去,缉拿长孙冲,谁人阻拦,杀无赦!”
“诺!”
无数兵卒在大雪之下,如狼似虎的冲入赵国公府,登时一阵嘶喊尖叫,阖府皆乱。

人氣連載都市小说 天唐錦繡-第一千兩百八十四章 誰是核心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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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君王要始终对周边保持警惕,即便是面对那些臂助之臣。
不能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试探臣子的忠心程度,一旦失误,便是万劫不复……
李君羡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闭口不言,不敢给出哪怕一丝半点的建议。这个主意只能李承乾自己拿,事后无论后果如何,也都只能他自己去承担。
李承乾斟酌良久,方才缓缓说道:“带人前往赵国公府缉拿长孙冲,与此同时,派人通知宋国公、卫国公、江夏郡王、京兆府尹前来东宫议事。”
抓人肯定是要的,长孙家对于此次谋划显然蓄谋已久,长孙无忌此刻尚在辽东,家中主持大局的必然是长孙冲。只要将其抓捕,最底限度亦能够使得长孙家瘫痪。
没有了长孙家这个“关陇领袖”的领导,其它关陇门阀联合起来的威力便抵消大半。
但是甚为储君,却不能私自行事,对于身边近臣完全隐瞒,一边抓人一边通知臣子们前来商议后续事宜,正合适……
李君羡心中折服,起身道:“末将尊令!”
李承乾又叮嘱一句:“一定要将长孙冲缉捕归案,万勿使其逃脱。”
可以预见,一旦“百骑司”冲入赵国公府拿人,便预示着其暗中谋划已然暴露,要么老老实实将长孙冲交出,之后偃旗息鼓,所有谋划尽皆报废。要么便铤而走险,即刻发动。
即便是发动兵变,有长孙家与没有长孙家的关陇门阀,势力截然不同。
李君羡重重颔首:“殿下放心,末将就算是死,亦要将长孙冲缉捕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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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便是东宫生死存亡之际,也正是东宫麾下文武群臣效力之时。若这个坎儿一步迈过,自此储君之位稳若泰山,今日效力之人,便尽是东宫心腹,待到来日登基为帝,都将成为朝堂柱石。
自然,若是眼下未能奋尽全力,亦或能力不足,甚至别有心思,将会立即淡出东宫的权力核心……
待到李君羡领命而去,李承乾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南熏殿,抬眼看着雕花彩绘的房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可以说,眼下乃是他一生人最为凶险的时刻,守得住这兴庆宫、长安城,那便是鱼跃龙门、扶摇万里,自此而后再也无人撼动他的储君之位,待到东征大军归来,自己便顺理成章的登上大位,君临天下。
然而若是失败,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之结局,自己身边的正妃侧妃儿女亲眷都将死无葬身之地。甚至于那些平素支持东宫的文武官员,亦不知将有多少遭遇清洗,或是贬斥出京发配千里,或是抄家下狱身首异处。
成或败,生或死,就在这长安城内一触即发。
一个人在殿内发了一会儿呆,心中各般感触纷至沓来,有兴奋有感慨有茫然,但奇怪的是最应当产生的恐慌情绪却偏偏未曾感受……
过了一会儿,萧瑀、李道宗、李靖、马周等人在内侍引领之下,快步进入殿内。
“臣等觐见殿下!”
众人齐齐施礼,李承乾四平八稳的坐在书案之后,抬起手:“诸位爱卿,毋须多礼,快请入座。”
“多谢殿下。”
众人入座,内侍奉上香茗。
萧瑀看着李承乾,问道:“殿下夤夜相召,不知所谓何事?”
这大半夜的,众人皆以入睡,但是听闻太子召见的命令,赶紧从被窝里爬起来,胡乱套上一身衣服便出门坐车直抵东宫,不敢有丝毫耽搁。
能在这个时候召集大臣,显然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李承乾将长孙冲秘密潜返长安一事详细说明,而后道:“可以想见,待到‘百骑司’进入赵国公府拿人,关陇门阀势必立即予以回应,若是其背地里当真有所谋划,此刻要么彻底放弃,要么时间提前,立即发动。诸位乃是东宫肱骨,孤急召前来,希望诸位能够鼎力相助,助孤抵挡屑小、剪除不臣!”
众人面色登时一变,赶紧起身,一揖及地,大声道:“臣等自当为殿下效死!”
谁都知道李二陛下已然驾崩,眼下固然将消息压住不曾外泄,但东征大军返回关中之日,便是李承乾登基为帝之时,这已经是共识。
当然,前提是能够等得到李绩率军赶回关中的那一天……
李承乾请众人重新入座,问李靖道:“卫公对于眼下形势,有何看法?”
见到李靖沉吟未语,知他心中之忌讳,便温言道:“卫公毋须有所忌讳,此刻说是生死存亡之际亦不为过,诸公皆乃当世人杰,自当襄助孤稳定社稷、剪除奸佞,创下一番赫赫功勋,留名青史。放眼朝野,卫公之军法造诣首屈一指,无人能出其右,您但请直言,孤虚心受教。”
李靖这才捋着雪白的胡子缓缓说道:“如此,老臣便直言了,以老臣之见,实在不必心忖侥幸。无论殿下是否派‘百骑司’去赵国公府缉拿长孙冲,也无论到底能否将长孙冲当场捉拿,关陇门阀也必然会发动,箭在弦上,岂能不发?况且殿下认为长孙冲或许是此次关陇门阀所谋划大事之核心,老臣却认为有些草率,长孙冲虽然是长孙家的长子嫡孙,但犯下谋逆大罪在先,流亡天涯在后,公德、私德尽皆有亏,这样轻率虚浮之人,焉能成为领袖关陇之人选?要知道,纵然近些年因为陛下的打压,关陇门阀渐渐销声匿迹,但是各家的那些个老狐狸却大多还活着。这些人最擅运筹阴谋、反转局势,前隋之时如此,眼下亦是如此,断不会听从长孙冲一个黄口孺子的指令行事。”
他的意思很简单,长孙冲的身份、德行,难以服众,纵然他被缉捕入狱甚至明正典刑,都不会影响到关陇门阀的谋划,顶了天也就是逼得关陇门阀以为东宫已然知晓他们的谋划细节,故而提前发动而已。
至于因为长孙冲的被捕而导致关陇放弃谋划,基本不可能。
一旁的萧瑀颔首,附和道:“药师此言,老夫甚为赞同。长孙冲或许只是名义上串联各家,实则其背后尚有一人或者多人。这一人或多人也许并不会参预细节的设定,但最底也要是一个能够一呼百应、德高望重、深得关陇各家敬服的人物。”
李承乾蹙眉问道:“这个人又会是谁?”
萧瑀与李靖对视一眼,后者道:“赵国公自然是最合适的那一个,这么多年身为关陇领袖,一心为了关陇之利益谋划,甚至不惜与陛下相争,关陇门内,谁不敬服?只不过如今赵国公身在辽东,即便仓促之间潜返长安,也不可能那么快抵达。只要晚上那么一两日,届时大局已定,纵然赵国公亦不能力挽狂澜。既然不是赵国公,那么就只剩下另一个人……”
萧瑀见到李靖与他想到一处,遂点点头,道:“没错,必然是侯莫陈虔会!”
侯莫陈虔会……
非但李道宗、马周两人有些不解,便是李承乾亦是一脸茫然,下意识道:“谁?”
这个姓氏在鲜卑人当中不算是大姓,但因为侯莫陈一家自北周开始便始终与军中自成一系,故而名垂天下。
但是侯莫陈虔会却实在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萧瑀叹息一声,道:“殿下不记得他,自也难怪,毕竟此人已然隐居在大庄严寺数十载……不过当年大隋初立之时,此人名声显赫、文武双全,其父侯莫陈颖更是隋文帝帐下统兵大将,备受信任。而侯莫陈虔会乃是其父幼子,自幼便有神童之称,声名远播,被视为侯莫陈家下一代家主的不二人选。”
李道宗奇道:“此等俊杰,为何吾却连这个名字都未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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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内侍离去,长乐公主方才惊诧道:“太子哥哥,这是为何?”
自己前来检举揭发,只需派人前往长孙家拿人即可,何以这般郑重紧张,且还要“百骑司”出马?
李承乾摆摆手,面色阴沉郑重,缓缓道:“此事牵扯甚广,长孙冲先前在平穰城还得数千精锐兵卒丧命,之后杳无音讯。此时都陡然潜返长安,暗中必有所图,不能等闲视之。”
“百骑司”掌管维系皇权之责,一直以来李二陛下都对其颇多压制,使其发展极为有限,故而一旦出了长安城,“百骑司”便没有多大用处。这是李二陛下对这个暴力机构的限制,既却不得,又不能放任行事,否则必将遭受反噬。
最近“百骑司”屡有奏报,言及长安城内关陇各家行踪诡秘,似在预谋什么大事一般,相互间不断串联……
先前也只是担忧关陇门阀欲策划兵变,故而多方防御,倍加小心。
不过现在既然知晓长孙冲秘密潜返长安,那么关陇门阀欲图兵变之事几可板上钉钉,且居中策划、组织之人,必是长孙冲无疑。
也唯有长孙家的嫡长子,才能有这等份量号令关陇各家……
关中局势,即将风波跌宕、烽烟骤起!
长乐公主一时间有些无措,不过是检举揭发长孙冲而已,怎地便牵扯到更大的事情上去了?
李承乾见她有些不安,遂温言安慰道:“妹妹放心,无论如何,这回孤都要狠狠收拾这个逆贼,断不会让他再逍遥法外。今日天冷,况且时辰已晚,就某要回宫了,在这兴庆宫留宿吧,让太子妃陪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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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贯心疼这个妹妹,知道她今日受了长孙冲骚扰,必然心中惶然难安,便想着将她留下,让太子妃苏氏好生宽解一番。
长乐公主正欲说话,便见到顶盔贯甲的李君羡已然大步入内,来到殿中躬身见礼,道:“末将见过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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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颔首,道:“将军请入座。”
“喏。”
李君羡应了一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因甲胄在身,也只是虚虚的坐了。
长乐公主遂起身对李承乾道:“那我先去后殿与嫂嫂聊聊,太子哥哥且忙正事要紧。”
李承乾一脸宠溺之色,笑道:“毋须在意,妹妹且放心便是。”
李君羡起身施礼:“恭送殿下!”
长乐公主冲他略微颔首,莲步轻移,去往后殿。
李君羡待到长乐公主身影消失在后殿门口,这才直起身入座。孰料刚刚入座,便听得李承乾缓缓说了一句:“长孙冲已然潜返关中,此刻就在这长安城中,将军可曾知晓?”
李君羡屁股刚刚贴上椅子,闻言吓得一个激灵,坐上弹簧一般站起,一脸惊诧:“殿下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末将全然不知!”
这事儿如果是真的,他还真就不好交代了。
执掌“百骑司”,监视全城护卫皇权,却连长孙冲偷偷潜返都不知道,这是极为严重的失职。
尤有甚者,若是太子殿下认为他无能也就罢了,可万一被认为他明知此事却有意隐瞒,那可就离死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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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摆摆手,神情淡然,道:“先前,长孙冲居然跑去终南山面见长乐,且言语之间殊为不敬,着实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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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羡便知道此事必然不假,赶紧单膝跪地,请罪道:“末将疏于职守,贼人潜返关中居然毫不知情,实在是罪该万死。恳请殿下罢黜末将之职务,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其实说起来,他自己也憋屈得紧。
“百骑司”的名头听上去很是威风,职责更是“护卫皇权”,乃是天子麾下第一号鹰犬走狗,本该横行无忌,令朝野上下谈之色变才对。
实则却绝非如此。
李二陛下得位不正,时至今日朝野之中依旧不乏不服统治之人,明里暗里与陛下作对。故而,陛下需要“百骑司”监察百官,打探消息,将所有可能颠覆皇权的危险消除在萌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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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李二陛下也明白,一旦“百骑司”权力过大,极易成为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豺狼,帮助自己巩固皇权的同时,亦能够祸乱朝纲、为非作歹,所以对于“百骑司”甚为防范,屡屡约束“百骑司”的权力,不准其将势力渗透至关中之外便是其中一项。
如此,就好似一头猛兽被戴上嚼子,不能恣意妄为择人而噬的同时,也就限制了“百骑司”的能力。
可偏偏自从陛下御驾亲征、太子监国以来,朝局跌宕起伏、巨变频仍,太子殿下将“百骑司”视作得力之臂助,委以重任。但“百骑司”自身能力有限,仓促之间如何能够渗透进关陇那些个传承百年甚至数百年的门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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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关键时刻不能发挥作用,未能为太子殿下分忧,对社稷稳固毫无贡献,却是毫无疑问的失职之罪。
讲实话,若是换了一个残酷暴戾的太子,此刻将李君羡斩首以泄愤都是寻常……
所幸李承乾宽厚仁爱,见到李君羡惶然无措的模样,赶紧安抚道:“将军毋须如此,关陇传承久远,势力根深蒂固,又岂是‘百骑司’欲仓促之间可以对抗?孤请将军前来,是要商讨如何行事,非是问罪,还请将军放心,速速入座。”
“多谢殿下宽宥!”
李君羡松了口气,起身入座,道:“是否需要末将即刻带兵封锁赵国公府,入内捉拿长孙冲?”
李承乾颔首道:“这是必然,此獠犯下谋逆大罪在先,平穰城七星门又害得数千将士葬身火海,其罪当诛,罪不容恕!不过更为重要的是,是长孙冲此番潜返长安所谋划之事到底为何?有多少人参预其中,又将通过何等方式来达成目的?”
一连串的问题,使得李君羡沉默。
关陇门阀最近动作频频,其发动兵变之心已经昭然若揭,只不过尚无确凿之证据,在此等局势之下,太子也只能加强防范,却不能在其未有确凿证据之前先发制人。
太子毕竟不是皇帝,不能“不教而诛”,更不能在对方并无反迹的情况下悍然派兵剿杀。若是那样,关陇门阀随后发动兵变便是名正言顺,而李承乾就要背负“屠戮功勋”“祸乱朝纲”的罪名,甚至于若是使得天下板荡、烽烟四起,更要背负千古骂名!
捉拿长孙冲容易,既然知晓此人就在赵国公府,闯进去拿人即可。问题在于长孙冲在此次关陇门阀的谋划之中居于何等地位?一旦将长孙冲拿下,是会导致关陇门阀的所有谋划胎死腹中、戛然而止,亦或是反倒促使其心生惊惧、提前发动?
李君羡斟酌良久,方才说道:“非是末将不肯为殿下效死,实在是此事事关重大。以末将看来,不妨将东宫诸位重臣召集而来,群策群力,方才稳妥。”
这的确是稳重之举,但李承乾眉毛挑了挑,缓缓道:“可是一旦消息走漏,长孙冲畏罪潜逃,事情岂不是更糟?”
别说什么“既然其身在长安,当无可逃脱”这种话,长安城不仅是大唐的长安城,更是关陇的长安城。关陇的祖辈在此经略数十上百年,势力早已渗透至长安城的方方面面。李承乾敢拍着胸脯保证,即便此刻派兵围住赵国公府,不需半个时辰,长孙冲必然上天入地,消失无踪。
关陇门阀就是有着这样的能耐……
东宫那些个重臣看似愿为东宫效死,可是各个背景复杂、利益纠葛颇深,若是东宫倒台,摇身一变成为关陇的座上客,甚至甘为晋王府的鹰犬走狗,亦是毫不为奇。
人心难测,除去房俊这等曾在他山穷水尽之时鼎力相助的肱骨之臣,余者还有谁可以完全信任?
若是傻乎乎的将所有人都当作可以托妻献子的忠臣,那才是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看似局势明朗,只需将长孙冲抓捕即可消除隐患,实则凶险处处,颇为棘手。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最重要便是长孙冲到底在这一次关陇谋划之中占据什么样的身份地位,是居中联络,还是号令群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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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然李恽设计的颇为巧妙,事后绝对无人能够怀疑到他们头上来,可长孙溆依旧心虚不宁、忐忑不安。
“此事你知我知,万不可外泄,否则等到父亲返回长安,吾死无葬身之地矣!”
长孙溆绷着脸,连连叮嘱。
近些年,长孙家风波跌宕、噩运连连,先是六个长孙澹死于非命,时至今日仍不知是何人下手,继而大兄犯下谋逆大罪,不得不流亡天涯。之后二兄自绝于府门之前,使得父亲悲怮不已。再下来,三兄长孙濬更是亡命西域,死状悲惨……
长孙家固然儿子多,可是这般一个接一个的死掉,父亲哪里守得住?若非父亲心志坚韧,如此接连的白发人送黑发人,非得把他老人家自己也给送走不可……
若是被父亲得知是他背地里将大兄出卖,导致被捕入狱,甚至明正典刑、人头落地,还不得活生生将他掐死?
反正已经死了那么多的儿子,不差多他长孙溆一个……
李恽斜眼窥他,冷笑道:“既然这般胆怯,那又为何胆敢做出此等事?”
长孙溆叹息一声,揉了揉脸,颓然道:“殿下根本不知大兄此番偷偷潜返长安,所谋划者到底何事。”
有些事情,即便亲密如蒋王李恽,他也不敢尽皆泄露。
长孙冲此番潜返长安,其目的虽然他并不知晓,但他又不是傻子,只看长孙冲整日里来往于关陇门阀各家之中,串联一众关陇出身的统兵将领,行踪神秘目的诡异,哪里还猜不出几分?
长孙冲如今偏激暴戾,手段阴狠,若是任由其恣无忌惮的行事,势必将长孙家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已经被仇恨与妒火蒙蔽了心智,一心只想以非常之手段翻身,历经平穰城功败垂成之后,居然还想着通过兵变的方式推翻东宫。
无论成败,长孙家都要遭受极大之风险。
只可惜长孙溆私自派人前往辽东,给父亲送了好几封信言及大兄所作所为,更阐述其中之风险以及恶劣之后果,但这些信笺皆如石沉大海,根本不曾受到父亲的回信。
长孙溆也只能以此等方式来阻止长孙冲的愚蠢行径,只要长孙冲被捕入狱,无论生死,没有了他在中间牵线搭桥,所谋划之兵变势必中途夭折,一场巨大的风波尚未形成,便戛然而止。
他长孙溆也算是为了家族、为了长孙族人大义灭亲了,想必父亲回到长安之后,必然因为他勇于担当、杀伐果断而感到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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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再见到几位兄长难当大任的情况下,属意自己成为族长继任者也说不定……
李恽一听,登时竖起耳朵,急问道:“令兄到底谋划何事,令你不惜冒险背负骂名亦要将其检举揭发?”
长孙溆只是摇头:“具体如何,吾亦无从得知,但大兄性情大变,偏激暴戾,行事根本不考虑后果,若是任由其恣意妄为,岂非拖累家族?吾亦是不得已而为之,万勿外泄,切记切记。”
“娘咧!本王素来口风严谨、人品正直好不好?”
李恽骂了一句,见到长孙溆坚决不说,也不再问,只是心里觉得自己此番大抵是有些鲁莽了。
原本的计划之中,他此刻应该赶去房家向高阳公主报讯,通知她长孙冲已然回到长安,欲对长乐公主不利。如此,既不用自己出面出卖长孙冲,免得事后被关陇门阀记恨,又能够卖给房俊一个面子,得其好感,为自己求娶房小妹增添几分筹码……
但是现在看来,此举却大为不妥。
只看长孙溆宁肯背负出卖兄长之骂名,更不惜担着被其父打断腿的风险,亦要将长孙冲检举揭发,使其谋划无以为继、中途夭折,就知道此事必然非同凡响。
万一自己坏了关陇门阀的大事,那帮家伙不依不饶的追究起来,自己从中使坏做下的这些事,又岂能天衣无缝?
此事到此为止,断不可再掺合其中。
想到这里,他有些暗恨,长孙溆这个小绵羊一般的家伙居然跟自己耍心眼儿,将自己当刀子使,着实可恨……
*****
长乐公主一行车驾叫开城门,入城之后径直前往兴庆宫,到了宫门前递上印信腰牌,向门前禁卫言明求见太子殿下。
禁卫不敢怠慢,一边将长乐公主请入门厅稍候,一边赶紧入内,通知太子。
须臾,禁卫回转,后边还跟着一个内侍。那内侍见到长乐公主,赶紧上前,躬身施礼道:“奴婢见过公主殿下,太子殿下正在南熏殿内处置朝务,请殿下前往觐见。”
长乐公主起身,将身上狐裘脱下,递给一旁的侍女,身着宫装体态窈窕,随着那内侍出了门厅,前往南熏殿。
南熏殿内,太子李承乾正埋首案牍,批阅奏折,长乐公主入内,敛裾施礼:“妹妹见过太子哥哥。”
李承乾这才放下手中毛笔,一边揉着发酸的手腕,一边自书案之后走出来,上前亲手将长乐公主搀扶起来,笑道:“私下无人之时,何需讲究这些繁文缛节?快快起来,为兄已经让人煮了参茶,喝一杯暖暖身子。”
长乐公主起身,露出笑容:“多谢太子哥哥。”
尽管外界对于李承乾褒贬不一,更多人都诋毁他才具不足、性情懦弱,非是英主之相。但是在一众兄弟姊妹们看来,太子素来对待他们优容宽厚,从不忍苛责半句,关怀之情更是无微不至。
这样一个太子,那可必英明果敢、杀伐决断的英主强的太多……
两人入座,李承乾问道:“妹妹不是在终南山修道么?这等天气,山路难行,什么事儿非得连夜入城?万一雪大路滑出了点意外,那可大大不妙。你年岁也不小了,这等细节方面应当多多注意才是,遇事沉稳一些,莫要任性。”
“嗯。”
长乐公主乖巧的应了一声,见到太子面容憔悴、眼泛血丝,显然忙于政务难得休憩,便温言道:“太子哥哥亦要注意身体才是,朝务是忙不完的,这件处置完了还有另一件,无尽无休。若是将身体熬坏了,谁来帮助父皇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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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心里登时如同被针扎了一下,一股浓重的悲伤浮上心头。
李绩身为大军副帅,又岂敢对太子隐瞒李二陛下驾崩之消息?消息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
固然这些年储君之位几经动荡,甚至一度距离被废黜唯有咫尺之遥,使得李承乾心中不可能不滋生怨气,但却也绝对不希望见到父皇出事。说到底,这天下是父皇的,他想给谁就给谁。
李承乾的怨气大抵是因为自惭羞愧,觉得自己妄为父皇的嫡长子,天然的占据了储君之位,却没有与之相应的能力……
但是眼下,绝不能让父皇驾崩的消息泄露分毫,否则江山板荡、社稷倾颓,那等后果是他绝对无法承担的。
强自压抑心中悲痛,缓缓摇头,道:“如今局势不稳,孤自然不能懈怠,父皇授予孤监国之权,那不仅仅是权力,更是责任,不敢不全力以赴。”
说到这里,他将话题岔开,好奇问道:“说了半天,你夤夜入城前来觐见,到底所谓何事?”
长乐公主面容紧绷,清声道:“长孙冲潜返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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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李承乾登时一惊,忙问道:“你如何知晓?”
长乐公主便将不久之前长孙冲易容乔装前往终南山面见自己的经过说了,末了,咬牙道:“此人着实可恨,居然在半途设下埋伏,意欲劫持我,当真是狼心狗肺!”
她怒不可遏,李承乾却是震惊异常。
根据辽东送回的战报得知,那长孙冲之前一直身在平穰城,潜伏在渊盖苏文身边,作为大唐的“死间”,结果功败垂成,在打开七星门之时被渊盖苏文察觉,进而将计就计,使得数千唐军陷身城中,遭受屠杀。
在此之后,长孙冲便有如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其踪迹。
孰料此人下一次现身,居然再度潜返长安?
七星门功败垂成,东征铩羽而归,父皇于军中驾崩,长孙冲却神秘潜返长安……
李承乾果断对门外内侍道:“速速将李君羡将军请来,孤有要事详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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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服侍长乐公主多年,知晓公主殿下清静贤淑的性情,便是天大的事儿亦会冷静相对,很难心境失守。似这般火急火燎、心神不定的模样极为少见,上一次见到她这般,大抵还是那日越国公未曾出征之前,前来道观与殿下两人在丹室之内相处多时的时候……
待到车驾备好,侍女入内服侍长乐公主换了一套宫裙,外面披了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愈发衬得身姿窈窕姿容秀丽,这才一同自丹室中出来,又出得山门,登上四轮马车,在数十禁卫簇拥之下,沉沉夜色之中沿着山路下山,返回长安城。
此时天色全黑,北风呼啸,时不时响起一两声野兽的咆哮,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而降。原本便满是积雪的山路愈发滑溜难行,四轮马车还好一些,禁卫胯下战马则需小心翼翼,谨慎前行,稍后不慎便会马蹄打滑,摔倒路上还好一些,若是跌入路旁沟壑,那可就丢掉半条命。
一行人马车驾小心翼翼,速度甚是缓慢。
行至一处山坳旁的小路之上,路旁密林中栖息的鸟雀忽然“扑棱棱”振翅飞起,啾啾鸣叫,寒风之中倒也甚为清晰。
禁卫们登时心中一紧,首领大叫:“注意警戒!”
山林中飞鸟惊起,必是有人或野兽从中穿行,若是野兽也就罢了,可若是人……这等天寒地冻、三更半夜,谁没事儿在这野兽出没的山林之中穿行?想也知道非是良善!
然而他话音未落,便听得“崩崩崩”一连串弓弦震响,数支箭矢拖着一道残影自密林之中射出,瞬间穿透风雪,抵达近前。
“警戒!”
禁卫首领大喝一声抽刀在手,一刀将飞至面前的一支箭矢劈飞,而后策骑来到四轮马车旁,以自己的身躯挡住马车,严防有箭矢射中马车,伤了车内长乐公主。
这些禁卫训练有素,面对陡然来临的偷袭除去一开始的惊诧,很快便镇定下来,要么上前围拢一圈挡住马车,要么飞身下马,猫着腰蹚着齐膝厚的血冲入密林,寻找敌人予以击杀。
只是未等他们进入密林,便听得有人大呼一声:“娘咧!谁让你们射箭的?坏了公子的大事,着实该死!撤撤撤,赶紧撤,别让那些禁卫给追上了!”
旋即,便见到密林之中人影幢幢,数不清多少潜伏其中的刺客纷纷自藏身之处跃起,迅速撤离,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穷寇莫追,保护殿下要紧!”
禁卫首领将禁卫都召回,亲自上前贴在马车车窗旁,惭愧道:“还请殿下恕罪,贼人设伏偷袭,末将应对慌乱,未能予以擒获,罪该万死。”
马车内,长乐公主拍了拍吓得浑身发抖的小侍女,冷着脸问道:“到底发生何事?”
她在车内,有车帘遮挡,只能听到一些声响,却是看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禁卫首领将情况简略说明,又将密林内禁卫听到的贼人话语叙述一遍,长乐公主银牙暗咬,双眸喷火,粉拳紧紧攥起,气道:“此獠着实可恶!当年差点害了本宫,今日还想要故技重施么?亏得本宫念及往昔恩情,不欲检举揭发于他,他却这般狼心狗肺!”
娇叱几声,压了压怒火,吩咐道:“贼人既然已经撤走,必不会再回,确保安全的情况下的,速速赶回长安。”
她这回算是动了真火,再不顾念往昔夫妻情分,誓要将此事告知太子,请太子将此獠捉拿归案!
“喏!”
禁卫首领奔向折返道观,明日天明再行入城,可是听长乐公主的语气,大抵已经猜出贼人之身份,故而急着回城算账。因而不敢再说,一边严令加强警戒,缓缓向前进发,一边派人回去道观,将留守的人手尽皆调来,以防万一。
所幸果然如长乐公主料想那般,贼人仓促行刺不成,便即遁走,直至来到明德门下叫开城门,也再未发现贼人之踪影。
……
风雪之中的少陵塬上,一处庄园之内,灯火辉煌。
蒋王李恽坐在案几之后,斜倚在一名容貌娇俏、身子纤弱的侍女身上,正张开嘴,任由侍女将一盅佳酿喂入口中。
在他对面,长孙溆则面带忧色,时不时望向门外。
门外,风雪交加,天寒地冻。
李恽见到长孙溆神思不属、坐立难安的模样,啧啧嘴,不屑道:“你小子到底是不是你爹的种?你爹胆子大的敢跟父皇吵架,敢跟皇权对抗,你小子却做下一点小事便患得患失,真是没出息!”
长孙溆这才稳了稳心神,没好气道:“这般算计大兄,谁知道会有何等后果?大兄这些年颠沛流离、流亡天涯,性子愈发偏激刻薄,戾气甚重,万一将他激怒,还不得将我打个半死?”
曾几何时,长孙冲几乎就是“世家子弟”的代表,所有美好的赞誉都可以加诸于身,任谁都说此子前途无量。
然而现在,历经诸多磨难,长孙冲的性格再无半分往昔之温润,唯有刻薄阴狠、偏激暴戾,长孙溆甚至担忧若是大兄知晓自己与李恽在背后算计于他,会不会一刀将自己给宰了?
蒋王李恽将侍女推开,翻身坐起,拢了拢发髻,笑道:“真真是杞人忧天!即便你不敢得罪大兄,吾亦不敢将其行踪告官,可咱们难道还不会借刀杀人?先前让你那般在长孙冲面前渲染夸大长乐姐姐与房俊之风流韵事,就是要引起长孙冲那厮的嫉妒之心。一旦妒火升腾,盖过理智,他一定会寻机会面见长乐姐姐质问一番。这倒也非是长孙冲偏执,但凡一个男人都守不住这等事吧?既然他与长乐姐姐已然和离。”
夫为妻纲,此乃天伦,无可更改。
男子可以三妻四妾,甚至眠花宿柳,世人皆言其“生性风流”“倜傥不羁”,若是再有一二趣闻,当可传为佳话。
然而女子若是不忠,那便是“失贞”,不仅遭受世人唾弃,更会使得丈夫受尽白眼、饱受耻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和离又能怎样?说是“一别两宽”,可终究曾是夫家的人,若被其余男人所染指,依旧会有无穷无尽的闲话流出。大唐律虽然规定男女若是不合可以和离,但这世上和离者又有几人?
除非男方横死,女子改嫁,这才能为世人所容……
以长孙冲之骄傲自负,听闻长乐姐姐与旁人有染,且失身之男子更是他的仇人,如何还能按耐得住?必然要去寻长乐姐姐闹腾一番的。
只要他露面,长乐姐姐必然将其检举揭发。
他母族乃是关陇一系,自不敢跑去揭发长孙冲潜返长安之事,若是坏了关陇门阀的大事,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即便派下人手去做,已然隐患很大,一旦事情败露,后果堪虞。
但是这般撩拨长孙冲,使其耐不住性子去见长乐公主,然后由长乐公主将其揭发,那就完全没问题。
谁还敢去质问长乐公主其中细节不成?
长孙溆却是一脸嫌弃,拆台道:“你倒是诸般谋算,好似那诸葛孔明一般,信誓旦旦长乐公主会将大兄揭发检举,然而长乐公主却没有。”
李恽就有些尴尬。
他以为只要长孙冲出现在长乐公主面前,长乐公主必然将其揭发,毕竟两人当初和离之时闹得满城风雨,之后长孙冲更是在终南山劫持长乐公主,差点还得长乐公主丧命,怎么说也算是恩怨义绝、反目成仇了吧?
孰料,自己派去监视的人回来告知,长孙冲离去之后,长乐公主居然亲自驾车回城。
这必然不是揭发检举长孙冲,否则何需亲自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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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他及时布置,安排人于半途之时施放冷箭营造袭杀长乐公主之假象,并且命人故意大声说话,将长乐公主相信此事乃是长孙冲所为……
幸好结局还算不错。